博爱来自于同情心

看似理性以至于呈现出冷酷的老法官其实一生都在受到无理智的爱情的支配,爱情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提早退休、窃听他人电话、自己将自己告上法庭以及在得知瓦伦蒂娜于海难中获救后流下眼泪。爱情将同情心还给老法官。而瓦伦蒂娜原本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出发于同情心的义愤填膺使她接触到老法官,并且和其产生了一段微妙的感情,她的男友不应该是远在英国的米歇勒,而是老法官。问题在于,时间或者说命运犯下的错误有可能得到改正吗?

》是基耶斯洛夫斯基《三色》系列的最后一部。这三部电影在拍摄时间上的跨度仅仅一年而已,但作为总结篇的《红》却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与前两部的显著不同,也许这种不同恰恰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在构思的初期就已经设定好的。

不同之处在于影片从头至尾的后现代氛围,从片头跟随电话信号沿着电话线而动的镜头开始,基耶斯洛夫斯基在这部讨论命运的影片中用本身就颇为玄妙的后现代叙事方式将整个系列升华到了更高的哲学高度。电话线这样一个实体的线也成了《红》这部影片从头至尾的线索。

在一声声电话响声中《红》揭开了它的面纱,两位主人公瓦伦蒂娜和奥古斯特生活的狭小空间在一开始就被电话线延长了,瓦伦蒂娜和男朋友通话;奥古斯特则对着电话发出深情的一吻。这样一个清新的早晨,几乎可以称为邻居的两人有了影片中的第一次擦肩而过。瓦伦蒂娜毫无疑问是真正的主角,镜头一直跟随她而动,我们知道了她是一位模特,要摆出造型给摄影师拍摄;要进行时装表演;为了保持模特的身材还要痛苦的锻炼形体。时间到了晚上,我们才弄清楚奥古斯特的身份,在他和瓦伦蒂娜第二次擦肩而过之后,崩断的绳子让我们看到了他掉在地上的法律书籍,一个即将参加法官考试的学生。

无意中瓦伦蒂纳撞伤了一只小狗,狗脖子上的项圈指明了主人,瓦伦蒂娜来到了老法官的家里。但老法官的冷漠让瓦伦蒂娜气愤,瓦伦蒂娜说:“如果被撞的是你的女儿,你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了。”老法官回答“我没有女儿。”从这个场景里,我们看到了瓦伦蒂娜所表现的博爱,尽管牧羊犬本是被她撞伤,但那句“如果被撞的是你的女儿,你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了。”也表明了她对一切人和物的平等对待与博爱,我们可以想象,瓦伦蒂娜哪怕是偶然间看到路边有一只受伤的小狗,她也一定会想办法去救治。

但命运似乎犯了一个错误,对于瓦伦蒂娜。从她和男朋友米歇勒的电话中透露出来的是米歇勒对于瓦伦蒂娜的不信任,他无视瓦伦蒂娜的痛苦,总是用生硬和责备的口吻和她说话。这就是错误,善良的瓦伦蒂娜应该有一个更关心她的男朋友,命运不公,每个人都看到了这点。而基耶斯洛夫斯基也提供了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为瓦伦蒂娜拍照的摄影师问她:“最喜欢哪张?”瓦伦蒂娜指了指按照要求表现悲伤表情拍成的照片,摄影师说“和我想的一样。”随后就关上了灯……但瓦伦蒂娜无疑还深爱着米歇勒,她拒绝了命运的一次回头的机会。

瓦伦蒂娜又一次来到了老法官家里,是追着牧羊犬而至,也带上了老法官多寄的治疗费。但老法官的冷漠又一次伤害了瓦伦蒂娜,不仅仅是拒绝收留本该属于他的狗,瓦伦蒂娜还发现了更大的秘密:老法官窃听邻居的电话。出于气愤,她考虑过去一位邻居家告发法官,但当她看到和蔼的女主人和可爱的小女孩,立刻就没有勇气告诉她们,男主人和情妇通的电话被窃听了。无奈和悲伤的瓦伦蒂娜回到老法官的家里,显然老法官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毫无表情的问话和心理分析只能让瓦伦蒂娜更加痛苦。老法官突然说:“亮丽的光线会射进来。”随后落日的余晖就照亮了原本阴暗的房间,这段不愉快的对话过程中终于有了一丝温暖和明媚。但老法官继续让她听被窃听的电话,其中就包括奥古斯特的,电话中提到买烟和打保龄球。在瓦伦蒂娜即将离开的时候,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位母亲和女儿的对话,这位母亲为了让女儿来看望自己不惜编造了谎言。老法官借此继续嘲讽瓦伦蒂纳的同情心,问她救治被撞伤的牧羊犬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对这个问题无言以对,但她激动地告诉法官一切都错了,人性本善,电话里听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但老法官继续冷酷的分析了她的想法,并猜中了她弟弟所遇到的困境。瓦伦蒂娜实在无法忍受,离开之前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同情心。”正是这样一句话,让一直面无表情的老法官脸上有了一丝抽动,也正是这句话使整个故事有了转折。

博爱这个字眼并不是缺乏依据的,从瓦伦蒂娜的角度来说,这个依据就是同情心。相信善良使她成为一个善良的人,这样的善良并不空洞,她可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是她生命中亮丽的光线。但善良在有的时候却要面临两难的境地,显得懦弱,只是看见女主人的笑脸和小女孩的天真无邪,瓦伦蒂娜就放弃了一次伸张正义的机会,很难说这样去做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但关键在于错误有没有可能被改正。从某种意义上说,瓦伦蒂娜想要为别人着想,可她一直从自己的角度为别人着想。她根本没有别的角度,跟每个人一样,都没有别的角度可以看问题。问题就是这样出来了,就像老法官的质问,这样做又是为了谁呢?这是一个疑团,不仅仅基耶斯洛夫斯基不知道答案,两千来的哲学家们都没有找到答案,也许没有人能找到答案。我们自己有些东西可以付出的这个事实中就有美的东西存在,可如果我们的付出是为了给自己更好的评价,那么这种美就有了瑕疵。这种美纯洁吗?或者是有点被破坏了?这是影片提出的问题,却没有人知道答案。

从法官家里回来的路上瓦伦蒂娜和奥古斯特又一次擦肩而过,而电话又一次成了两人生活中的核心,奥古斯特因为买烟没有接到女朋友的电话,瓦伦蒂娜盼望米歇勒的电话等到的却是摄影师。两个人又在保龄球馆相遇了,只是谁也不认识谁。生命中充满了这样的玩笑,可能已经和某个人千百次地擦肩却始终不认识对方,这就好像是一个悬疑,即使是主动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电影的场景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咫尺天涯,不过奥古斯特留下的烟盒以及破碎的玻璃杯让人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看着街口瓦伦蒂娜的大幅海报,奥古斯特发出了微笑。瓦伦蒂娜和男友发生了争吵,奥古斯特通过了法官考试,看着他手中女友送的钢笔,我们似乎永远看不到他的生命和瓦伦蒂娜真正交汇的一幕。奥古斯特自语道“我的第一桩案子究竟是什么呢?”

很快有了案件,老法官将自己告上法庭,理由是窃听他人电话,即将接受审讯的他并没有担心什么,因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生活很快会恢复平静。这个时候,他敏锐的看到和奥古斯特女友搭讪的男人,关于奥古斯特“遇人不淑”的论断被证明了。瓦伦蒂娜在CD店里中意的一张碟被奥古斯特先一步买走,仍然是擦肩而过。随后她看到了老法官被起诉的新闻,为此,善良的她赶到了老法官的家里想让其明白自己并没有揭发他。但老法官的回答让她吃惊:“我知道是谁告密的,我。”疑惑的瓦伦蒂娜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回答是“想知道你看到报纸后的反应。”显然,上一次瓦伦蒂娜临走时的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情心。”触动了老法官,他告诉瓦伦蒂娜,她走后就关掉了收音机,写信给所有的邻居和警察局。至此,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老法官对瓦伦蒂娜产生了感情,但这样的感情是爱情吗?

老法官提到了奥古斯特的女友以及她搭上新欢的事情,镜头切换到奥古斯特,他已经无法拨通女友的电话了。当摄影机再次对准瓦伦蒂娜和老法官的时候,瓦伦蒂娜提到了母亲、弟弟还有她要去英国的事情。恰巧一架飞机飞过,促成了她关于坐船的决定。一切再次显露出一种偶然性,如果不是坐船,那么瓦伦蒂娜就不会遇到奥古斯特,那么命运也许就永远都不会有改正其错误的机会,一切是否都是偶然呢?从瓦伦蒂娜和米谢勒的电话中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瓦伦蒂娜和老法官的相遇也是偶然。生活看上去就像是种种偶然的交织,命运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一切,尤其是对瓦伦蒂娜而言,所以很难说命运是对老法官还是瓦伦蒂娜犯了错误。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情,瓦伦蒂娜不仅仅继续表现出她的善良——帮助老法官清理被砸碎的玻璃,而且邀请老法官去看她的表演,因为她想在去英国之前作最后的道别,当老法官架车离开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车窗上,这是只有对最亲密的人才会做的动作;老法官被问及有没有爱过的时候却是回答,“我昨晚梦到了你”,他被一再追问梦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他说有,但却又说不知道是谁。很显然,他意识到了命运的错误安排,他本不该遇见他之前深爱的人而应该遇到瓦伦蒂娜,而他讲的水手的故事仿佛就是一个隐喻:错误也许是可以修正的,但对与错只有一线之隔,同情心或者可以说是博爱。而瓦伦蒂娜已经深深的理解了他:讲水手的故事是为了回避更重要的问题,他的爱。

但对于奥古斯特,生命又像是不可逃脱的命运,一环套着一环,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其理由。如果老法官没有被女友背叛,他就不可能窃听电话,控告也就无从谈起,奥古斯特的女友也就不会遇到诱使她背叛的男人,就没有英国,没有海难,永远不会有瓦伦蒂娜。一点错误都没有。而现在,他的经历和老法官如此相似,都是法官,都在考试前将书掉下正好翻开到后来被出作考题的一页,都看见了女友两腿间夹着一个男人。现在,他成了可以弥补错误的人,老法官不可能和瓦伦蒂娜在一起,但是他有可能。奥古斯特就像是老法官的重生,或者说是他的延续。在《维罗妮卡的双重生活》中,镜头对准了那些相似的人或事(一种平行关系),一个维罗尼卡感觉到另一个的存在,一个感到自己在世界上并不是独自一个人。这个创意在《维罗妮卡的双重生活》不断重复出现。每个人都说自己有一种不是独自一人的感觉,有人会说感觉到有人就在身边,有人会说失去了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红》中的奥古斯特没有任何一个法官存在的感觉,而法官当然知道奥古斯特的存在,但我们永远不敢肯定奥古斯特是否真的存在,或者他只是40年后的法官。

《红》的主题是虚拟式的——如果老法官40年后出生又会发生事情?奥古斯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将发生在老法官身上,虽然可能有稍微的不同。奥古斯特真的存在吗?还是根本就不存在?奥古斯特是否完全在重复法官的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是否肯能重复一个人的生活?电影提出的最根本的问题是:是否可能弥补以前在某个地方犯下的错误?某个人在不合适的时间生了某个人。瓦伦蒂娜应该早生40年,或者法官应该晚生40年,这样他们就会组成很好的一对。这两个人在一起大概非常快乐,他们大概都非常合适对方。这就是一个苹果的两半的理论:你把一个苹果切成两半,再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也切成两半,那么一个苹果的一半跟另一个苹果的一半永远无法拼成一个苹果。你只能将同一个苹果的两半拼成一个整的苹果,整个苹果是由相配的一对组成的。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人。问题是:真的在哪个地方犯下错误了吗?如果是真的,有人能够纠正它吗?

瓦伦蒂娜和奥古斯特是不是就是同一个苹果的两半,既然命运没有安排瓦伦蒂娜和老法官在合适的时间出生并相遇,那么他们看起来就不是合适的一对。奥古斯特重复了老法官的生命,但不是全部,突如其来的海难使得可能的继续重复中断了,影片变成了一个开放性的论题,在搜救过程中获救的七名乘客分别是《三色》的主角,茱莉和奥利维耶;卡洛和多梅尼克;瓦伦蒂娜和奥古斯特。至少影片的结尾预示着《红》的两位主角很有可能形成一种全新的关系。如果新的关系形成了,那将是一个非常有趣和复杂的问题。瓦伦蒂娜像是被偶然操控,奥古斯特则是经历着种种宿命。我们不禁要问:生命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对生命的解构,当联想到茱莉出现在卡洛与多梅尼克的法庭上,三部电影的主角在同一次海难中相遇,关于生活的思考的种种疑团浮现出来。而最终会归结到自古就困扰西方精英的一个问题:是什么?这是控制西方历史的问题,也控制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到海德格,也就是说,几乎全部西方哲学。从这个观点来看,我们又不再有权利要求一个人回答:“是什么?”

《红》是一部结构非常复杂的电影,甚至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们能否成功将意思都通过屏幕表达出来……我有了我想表达意思所需的一切。而我想表达的意思的确非常复杂,因此,如果说我的意思没有表达出来的话,那就说明电影这种手段太简单了,没法承受这样一个复杂的结构,要不就是我们大家合在一起的天赋都不足以做这件事。在这部电影中,关键组成部分是红色的。红色的衣服,红色的拴狗带子,红色的背景。这个颜色不仅仅是装饰,或者说根本不是装饰。它起到了一个戏剧作用:它代表着一定的意义。当瓦伦蒂娜穿着未婚夫的红色夹克睡觉时,红色象征着记忆,象征着需要某人。在某些时候,红色又象征着同情心,象征着博爱。

《三色》从头至尾都在讨论爱情,《红》当中则讨论了爱情给人带来的变化。瓦伦蒂娜一直受着电话那头男友的影响,奥古斯特也是如此,老法官的一切行为都是在爱情的掌控之下,从跟踪女友到在法官的位置上辞职,从窃听邻居的电话到投案自首,从对一切的冷漠到和瓦伦蒂娜在心灵上交流取暖。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当老法官看到瓦伦蒂娜在海难中获救以后,走到窗边凝视窗外,我们看见他流下了眼泪,那是一种感动,被善良所感动,被善良得到的回报所感动;但那又是从他自己的角度被感动,因为他的眼泪都是为了瓦伦蒂娜。爱情给予了老法官博爱之心,博爱来自于同情,博爱又来自于爱情。

4条评论

Juliana 评论于 23/05/2006 @ 22: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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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ala 评论于 21/05/2006 @ 23:13

片子还没来及看,只能说:
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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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lei 评论于 22/05/2006 @ 8:35

我只听过
其他什么色都没看过
哈哈
今天还听到The Scientist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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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ifeijump 评论于 22/05/2006 @ 19:20

三色里最爱《红色》。
喜欢你这里,链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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